利物浦主帅阿尔内·斯洛特近日的表态颇为出人意料:他的球队刚创造英超连续非点球定位球进球的纪录,但他却对英格兰足球对这些死球情境的强调表示遗憾,怀念瓜迪奥拉执教巴萨时那种“看着很享受”的流畅足球。正如他所说,“我的足球之心不喜欢这样”。
阿森·温格曾说,任何事情的目标应是把它做到极致,成为艺术。把定位球训练到机械、精确的程度,从俱乐部内部看,设计、演练并最终收获进球,这其中的勤勉与成就感不难理解。在某种意义上,定位球的极致追求也吻合这一精神。
但从外界视角看,到了2026年,定位球并不像进入艺术化精炼阶段,反而更像退化为一种更加粗粝、靠身体接触的比赛环节。英超作为全球观众最多的联赛,如果观众像斯洛特那样看到的更多是“人墙和阻挡”,而不是笔触与美感,那这是否仍然算是高水平的足球,就值得讨论了。
短期内,针对极端做法的规则修订或许会到来:比如禁止球员“站在守门员身上”以阻止公平争顶,或者为角球、任意球的阵型布置设立“限时”——让进攻方不能无限制地摆阵。但这些惩治性措施只能解决部分问题。无论国际足球理事会如何微调规则,都难以把足球还原到斯洛特怀念的“往昔”,也无法阻止俱乐部在角球、任意球、界外球等环节反复微调以寻求可利用的优势。
在2026年的足球里,比个人技术更重要的,是机构层面的聪明才智。现代英超已经不仅仅是球员的比赛,而是场上场下由数百万甚至数千万英镑推动的商业较量。谈论阿森纳或利物浦时,我们讨论的早已不是11名球员,而是整个足球运作体系。在这样的世界里,严谨的训练和事先设计取代了即兴创造,成为最受推崇的能力。
要理解这一变化的来龙去脉,可以回看特德·克努森(Ted Knutson)2017年的文章《改变世界对定位球的看法》(强烈推荐想了解缘由的读者阅读)。当年在布伦特福德和米迪兰特担任分析主管的他,做了早期开创性的研究并指出:大多数球队平均每场通过定位球得约0.3个进球,而精英球队可以把这个数字推高到0.75或0.8。本赛季阿森纳约为0.7,证明了这条路径的现实可行性。布伦特福德等先行者展示了定位球的潜力,如今曾经罕见的工艺与投入已成常态——上涨的潮水抬高了所有船只,但不一定都合每个人的口味。
克努森还提到,早在2008-09赛季,托尼·普利斯执教的斯托克城就从界外球制造了8个进球,占球队射门总数的15%,而其他球队几乎没有从这一环节获益。这说明定位球进化有其不可阻挡的逻辑:在职业化、商业化的大环境下,俱乐部必须从比赛的每一阶段榨取价值,否则就会在竞争中落后。
因此,尽管有人选择像热刺主帅安吉·波斯特科格鲁那样淡化对定位球的重视——上赛季他多次表示不把定位球视为工作重点,曾一度被外界批评——但事后看来,他的立场也可以被看作是勇敢并且领先潮流的表现。在以商业化和数据化为驱动的当代足球里,轻视某一可训练的优势确实是一种冒险。
定位球之所以被大量研究和设计算计,也是因为它体现了现代足球如何从即兴与技巧,转向科学与身体对抗。盯人、阻挡、掩护这些“人墙”式的动作是最明显的例子;同样的逻辑也体现在尤尔根·克洛普推动的协同逼抢上。克洛普的名言是“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核心球员比得上一次出色的反抢场面”,而一套出色的定位球战术同样可以凌驾于个人创造之上。
数据也提出了令人深思的问题:本赛季阿森纳通过定位球已攻入21球,创造的机会合计价值达14.9个预期进球(xG);而英超最强创造者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14次助攻,其背后的期望助攻(xA)仅为8.5。这就引出一个问题:如果尼古拉·乔弗(阿森纳的定位球设计师)在球队影响力上超过了费尔南德斯,这对足球本身意味着什么?
按照目前趋势,阿森纳本赛季有望打进约27个定位球进球;若达到克努森设想的每场0.8个,赛季可达30球。以此估算,夺冠球队或许只需要大约45个甚至更少的非定位球进球即可问鼎——那种在进攻中必须承担的风险和暴露可以被有意压缩,战术上的“买卖”被重新定价。
英超汇聚了足球界最顶尖的人才和智慧,但金钱和数据不一定自动等同于最好看的比赛。如今的信息、知识和筹备程度,反而可能让比赛“凝固”。每次英超定位球背后,都是海量的数据分析、战术设计和训练场上的重复演练,不只是11名场上球员的功劳,而是整个俱乐部若干员工的合力成果。对如此多的智慧和投入去苛责一段比赛似乎不公,但像斯洛特那样质疑:定位球是否已成为足球最不自由的部分,也并非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