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7日，米克·麦卡锡在曼城对南安普顿的比赛中乌龙，球队0比3告负。一周后，曼城又在曼市德比中以0比3落败，麦卡锡一记判断失误的传球导致了点球进球；9月21日，他又在对西汉姆的2比2中自摆乌龙。那会儿我刚做曼彻斯特球市报道，进了更衣室等他出来。我认识麦克和他的妻子菲奥娜，去过他们家，也曾一起出去喝酒，但面对面那会儿还是有些尴尬。“你要什么，Mart？”他并不无礼地问。我结结巴巴地想让他就这连串糟糕表现说几句话，原以为会遭到反驳，没想到他沉吟着答道：“就像我常说的，任何人都可能有一段糟糕的职业生涯。”我21岁，那句干巴的回答至今难忘，这就是现实中的麦克——并不是电影《Saipan》中你看到的那个人。
《Saipan》本有机会成为少有的、真正优秀的足球电影。如果你不认识当事人，电影或许成立；但若熟悉那段历史，就很难跨过去。多数足球片的通病是比赛场面的处理不够真实，观众见过、也踢过足球，糟糕的还原会让人出戏。曾有电影剧本要让守门员带球过掉对方全场11人再进球，足球顾问认为不可能发生，片方一度坚持，直到有人指出若这样收尾，足球迷会笑场，影片会失信而烂尾，才回归常识。
在足球呈现上，《Saipan》几乎不拍正式比赛，紧扣的是训练场上那块草皮，这一处理在细节上显得真实。但电影讲述的是2002年世界杯前夕，罗伊·基恩在日本因与主帅米克·麦卡锡及足协官员冲突后被驱逐/离队的故事。基恩当时是曼联队长，世界足坛的巨星，期望更高的职业标准和准备，他希望爱尔兰队不要只当观光团，而是达到他在世界顶级俱乐部习以为常的要求。这种“业余化管理”与“高强度职业球员”之间的文化冲突，本应是一个很好的题材。
可电影导演并不打算把故事讲成这样。《Saipan》选择强调爱尔兰身份认同、基恩被一位出生于英格兰的“塑料爱尔兰人”麦卡锡执教而心生怨恨，把两人的终极爆发渲染为民族冲突的高潮。问题是，这并不属实。基恩对麦卡锡有很多不满，但并非因为后者的出生地。考虑到爱尔兰队构成的双重性——当届23人名单里若把所有英格兰出生球员都剔除，球队只剩下12人——把问题简化为“英格兰人管理爱尔兰人”的民族矛盾，是站不住脚的。
电影可以改编历史，像《该死的联队》也对布莱恩·克拉夫的故事大胆演绎，甚至因此被多人质疑并引发官司。但压缩叙事与凭空捏造是两回事。《Saipan》在人物塑造上也做了让人难以信服的处理：片中麦卡锡被表现得与基恩世代相差甚远且更矮小，而现实中两人相差不过12岁且麦卡锡身高更高。饰演麦卡锡与基恩的演员之间实际相差31岁（其中埃安纳·哈德威克最近在电视剧《第六戒》中与蒂莫西·斯波尔有精彩对手戏），这改变了两人冲突的动力学，让观众误以为基恩像个欺负年长、脆弱男子的暴君。史蒂夫·库根饰麦卡锡时多次把角色处理成“艾伦·帕特里奇”式的喜剧形象——有一场他在日本与妻子通电话谈回家刷栅栏的台词，听着更像滑稽段子而非严肃教练形象。
关于“塞班岛事件”，或许最理想的呈现方式是纪录片。过去30年里，像2019年的《迭戈》（Diego）对马拉多纳那段混乱那不勒斯岁月的呼吸式镜头，以及《双重埃斯科瓦尔》（The Two Escobars）把毒枭与被谋杀的哥伦比亚球星安德烈斯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这类作品不借助过多艺术加工，反而更有说服力和力量。
当《Saipan》片尾字幕出现真实人物和球员的镜头时，事实的样貌很快显现：当事人并非电影中想象的模样，两队球员更年轻，爱尔兰队在职业化、战绩上也并非一无是处。片中出现的鲁比·基恩（与罗伊·基恩无亲属关系）在世界杯上的进球画面，显示他是状态良好、身材精瘦的球员，而非在俱乐部度假式的混日子者。那届名单里确有来自利兹、纽卡斯尔和布莱克本的球员，他们真的都那么不上心吗？电影给人的印象是这样，但正如麦卡锡当年所说的——任何人都可能有一段糟糕的职业生涯。
《Saipan》将于1月23日上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