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曼联对富勒姆的主场比赛当天,著名球迷组织The 1958用一段恶搞视频宣布将再次抗议。视频把后弗格森时代的被弃用主帅们拼成了Live Aid的皇后乐队:穆里尼奥打鼓,大卫·莫耶斯等人弹吉他,鲁本·阿莫林化身弗雷迪·墨丘里。画面中唱着“Is this the real club or just fantasy?”,随后出现打扮成小丑的吉姆·拉特克利夫,首席执行官奥马尔·贝拉达和足球总监杰森·威尔考克斯笑着帮他数钱;“Open your eyes, the problem lives where the power lies”这样的台词狠戳高层形象。视频在X发布20小时内播放量破百万,引发广泛共鸣。
这也是本周足球界怒指“套装层级”的一幕。曼联客场平伯恩利看台出现“Jim Can’t Fix It”横幅,切尔西客场负于富勒姆时,球迷举起“Blue.Co Out”的标牌。BlueCo为托德·博利与贝达·埃格巴利的投资主体;切尔西球迷信托调查显示,仅0.78%球迷对俱乐部决策“非常有信心”,90.6%表示“几乎没有”或“根本没有信心”。与此同时,热刺队长克里斯蒂安·罗梅罗公开指责俱乐部高层“不存在且撒谎”,凯尔特人球迷也持续抗议老板德莫特·德斯蒙德及其董事会。
引爆点多半是对主帅的人事决策:曼联、切尔西和凯尔特人都刚解雇了主帅,热刺再次被置于变动边缘。球迷的不满并非针对个别解雇,而是感到换人并不能带来真正改变——在如今由资本、五年计划和公关主导的俱乐部治理中,一线教练显得可有可无。对于从弗格森时代走来的曼联球迷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存在性危机:拉特克利夫有“Project 150”目标在2028年前夺回英超,但进入2026年时却由达伦·弗莱彻临时看管一线队。
切尔西的情况亦然:埃格巴利手下有五名体育总监、已投入约10亿英镑引援,但BlueCo执掌3年半内已换第五任主帅,这次直接从旗下斯特拉斯堡“跳伞”调来无英超执教经验的利亚姆·罗森尼尔,接替虽不讨喜但履历有世俱杯的恩佐·马雷斯卡。穆里尼奥昔日幕僚鲁伊·法里亚在Instagram写道:“伟大俱乐部的哲学曾以夺冠为本,主帅因取胜被聘用以实现目标。如今,主帅经常是因愿意接受俱乐部商业计划而被录用。”
而现实是:回不去了。现代足球的复杂性与财政规模——尤其是在英格兰,上44家俱乐部中有22家由美国资本控制——决定了俱乐部将继续被商人、财务和部门化流程主导。一位英超技术总监直言,“伟大主帅模式完了,永不回头。”阿莫林上周被解雇前抱怨说:“我来这里是要做曼联的主帅,不是教练(coach)。”但当他的永久继任者今夏到位时,很可能同样只是被冠以“主教练(head coach)”头衔,权力与影响受限。
目前英超只有五家俱乐部仍保留“经理(manager)”这一较大权力角色:阿森纳、埃弗顿、曼城、水晶宫和利兹,其他球队均为“主教练制”。一位长期为多家英超俱乐部提供咨询的专家指出,尽管球迷和媒体仍把主帅视为最重要的人,但现实中“结构更重要”。一线队管理已演化为一个涵盖25名球员、大量助教、分析师、体能与医疗团队的庞大体系,多队出征需两辆大巴分流球员与教练组。仅照看这“小帝国”就足够复杂,像引援这样的关键领域必须交由他人负责;未来甚至可能出现多位“头”分管比赛日不同事务,例如设专门负责医疗的主帅。
六年前足协前表现主管戴夫·雷丁就预见“独角兽主帅”的终结,认为把所有答案寄托于一人是有缺陷的。布伦特福德和布莱顿的经验印证了这种观点:他们失去教练、失去球星也能靠文化、基础建设和以数据为核心的引援持续再生。然而,当话题涉及顶级俱乐部时,这种“教练可替换、高层更重要”的逻辑就刺耳了——联赛榜首三队中,阿森纳、曼城与阿斯顿维拉的主帅仍扮演着关键角色。利物浦曾证明结构化管理也能维持精英成功,但本赛季在俱乐部主导的人员重塑后,阿尔内·斯洛特难以顺利过渡,球迷怀念尤尔根·克洛普的“独角兽”时期;而那一成功也离不开迈克尔·爱德华兹这样的足球执行层。
尽管围绕体育总监(SD)的批评在阿莫林、马雷斯卡和凯尔特人被解雇事件后增加(凯尔特人也解雇了SD保罗·蒂斯代尔),但现代俱乐部若无优秀体育总监几乎不可能成功。VSI创办人托尼·福克纳指出:“我们正处在转型期。主帅的传统角色在演变,体育总监更重要,他们在所有权设定的战略框架内提供专业建议,但最终重大决策还是由所有者决定。”
公司化运作亦带来明显的“造作”感。罗森尼尔在切尔西官网的首次采访场景——昏暗光线、咖啡杯、皮革笔记本——被许多人笑称像是为高管打造的宣传片。BlueCo的信息也在那段画面中不断溢出:“年轻阵容很美好”“成功不全是关于我”之类的台词,若埃格巴利自己走到镜头前也不奇怪。更有极端案例,据称某英格兰足球联赛俱乐部曾要求在主教练合同中写明,业主应随时有权进入更衣室。技术面上,人工智能的介入也正被吹捧:阿森纳前主帅、现任国际足联全球足球发展负责人温格在一次会议上称,AI将能在比赛中被问“我们现在该做什么?”,为教练提供即时建议——这无疑会进一步压缩主帅的决策空间,同时也给业主和高层更多尝试“程序化”场上事务的机会。
名帅稀缺与制度化倾向并存,也促使越来越多大牌教练选择国家队岗位,那里层级更少、自治更高(图赫尔、安切洛蒂、博切蒂诺等人均有此取向)。在这种背景下,切尔西选择罗森尼尔并不难理解:他是“公司型教练”,善于与高层打交道,曾与俱乐部多位体育总监共事并与埃格巴利建立过良好关系。
回到曼联:俱乐部在本周将达伦·弗莱彻从青训提升为临时一线队掌舵者,并接近确定赛季剩余时间的临时主帅人选。候选名单中有弗莱彻、鲁德·范尼斯特鲁伊,但前任老特拉福德英雄奥勒·居纳尔·索尔斯克亚和迈克尔·卡里克被视为领跑者。一旦临时人选到位,威尔考克斯与贝拉达将为拉特克利夫制作推荐清单。俱乐部在引援上偏好“即插即用”的英超履历型人才,这一思路也可能影响他们对新主帅的选择。
今夏会出现一批合同到期的教练可选——从图赫尔到奥利弗·格拉斯纳——抉择将是经验派还是继续押注类似阿莫林的“未来之星”。如果继续冒险,像布莱顿的法比安·赫尔策勒或伯恩茅斯的安多尼·伊劳拉之类的年轻教练会是值得考量的对象。
曼联内部对于阿莫林抱怨角色受限感到不解:他在2024年11月接受“主教练”职位时并无异议,内部普遍认为他并非与威尔考克斯权力争斗,而是受后者支持。真正的破裂在于一次赛前复盘会议:在同意他将从3-4-3逐步演化战术并引进灵活球员的前提下,阿莫林在与狼队比赛前却回归防守化的3-4-3,首发五后卫、两名后腰以“对位”为由令球迷与高层惊讶。威尔考克斯质疑他是否对已经重塑的阵容有足够信心(俱乐部上赛季夏窗投入约2.3亿英镑)。阿莫林爆发,宣称若俱乐部真想改变就得把所有球员换掉,并离开办公室让体育总监去打他的经纪人电话;随后在对利兹的比赛里再次排出极保守阵容并于赛后情绪化应对媒体,使其位置形同不能继续。
曼联方面坚称,任何教练都应能在他们的结构中工作——正如路易斯·恩里克在巴黎圣日耳曼所做的那样。俱乐部这16个月来在幕后做出人事调整,任命了备受好评的体能负责人萨姆·埃里斯、青训总监斯蒂芬·托佩伊、引援主管克里斯托弗·维维尔,并引进可能对新帅任命有显著影响的数据专家迈克·桑索尼。卡灵顿训练基地也在改造中,且引进了布莱顿边锋布莱恩·姆布埃莫、马修斯·库尼亚和门将森内·拉蒙斯等人,对本泽卡(注:文中为赛科/Benjamin Sesko)潜力内部评价极高。在伯恩利一役,当球队更多传中与直塞并围绕这名前锋打时,他也展现了能力——这是阿莫林麾下鲜少发生的战术安排。
阿莫林也曾在引援意见上与俱乐部有分歧:他倾向引进奥利·沃特金斯与艾米·马丁内斯,但俱乐部在未得到安托万·塞门尼奥后选择将预算留到夏窗,优先补强一名顶级年轻6号。这类长期性决策,正是俱乐部层级存在的理由,但也能理解阿莫林“我需要胜利”的迫切。
正如曼城主帅瓜迪奥拉所说:“每位主帅都是因为他的理念被聘用,但你是因为成绩而被解雇。”在一个由资本、数据和公司化流程主导的时代,这句话既是对昔日主帅荣耀的追忆,也是对未来职业现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