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作“备胎”的世界杯:我与保加利亚、巴乔和O·J的美国记

我是个被当作“备胎”的记者——而这也正是妙处。英格兰在1994年世界杯预选阶段出局,报社相应缩减了报道阵容。我本来靠吉米·格里夫斯(Jimmy Greaves)的通行证跟队出征:他有专栏,我替他代笔,他去我就能去。可吉米当时在戒酒,担心比赛结束后会被诱入酒吧的场面,所以决定不去。我理解他的选择,也就失去了按常规随队报道的机会。

突然《独立报》向我抛来邀请,要派我去世界杯。我告诉老板后,他立刻加薪挽留,我反驳说:“你连世界杯都不派我去。”他却拍板:“你想去世界杯?那你就去。”于是我去了——只是所有热门场次都已被分配完,巴西、阿根廷、马拉多纳、罗马里奥之类的比赛都不在我的选择里,只能挑剩下的场次。

我的第一场是底特律外的庞蒂亚克Silverdome里美国对瑞士。转机赶登机口时就听见牛铃声——下一程全是手举牛铃的瑞士球迷。到酒店打开电视,连续几个频道都在滚动同一画面:一辆白色车慢速行驶,高空直升机拍摄,几辆警车尾随——画面重复播放,后来才知道是O·J·辛普森事件。第二天那场球1比1平局。

成为“备胎”也有好处。我可以随心所欲开车横穿美国,曾因高估底特律到芝加哥的距离被交警拦下;在高速上超车、远眺芝加哥天际线、耳里放着DJ Pierre的混音带,那种感觉很好。更重要的是,我得以追随一支出乎意料的球队:保加利亚。

保加利亚有斯托伊奇科夫(Hristo Stoichkov)、早秃但魅力十足的前锋约尔丹·列奇科夫(Yordan Letchkov),球员们一方面想在美洲尽兴,一方面又和足协有矛盾——足协希望他们早早回到酒店、好好踢球、争冠,气氛颇为紧张。我则在美国各地泡唱片店,行李又添了一只箱子;在华盛顿待了一周,匆忙赶往奥兰多的机场时还听到广播响起“Martin Samuel,请到白色服务电话”,像电影《空中监狱》的桥段——如今手机早就毁掉了这种公共戏剧感。

吉米·格里夫斯也没让我失望。马拉多纳在达拉斯药检不合格时,他从埃塞克斯的沙发上一字一句写出一篇极具洞见的评论稿,证明有时候不到场并不妨碍写出有共情的人文报道。我的稿子在国内也颇受欢迎,我顺利从小组赛中“升班”,被派到纽约去报导墨西哥对保加利亚的比赛。

那场球在裁判贾马尔·阿尔-沙里夫(Jamal Al Sharif,叙利亚)的执法下出现很多争议——可以说是我见过最糟的判罚之一,部分问题甚至源于当时FIFA的所谓“扶持政策”。比赛最终靠点球分出胜负,保加利亚点球战胜出了局(点球3比1),他们进了八强,而我还在纽约——有机会看百老汇,去普利茅斯剧院看斯蒂芬·桑德海姆的《Passion》,竟然坐在保罗·纽曼旁边;在卡内基熟食店吃了传奇的咸牛肉三明治;又买了不少唱片,其中一首早期的Cevin Fisher《House Is A Feeling》(以Sunday School名义出)至今还常听。

八强抽签还有一场焦点赛:西班牙对意大利,赛地在波士顿。我这个“备胎”想出个主意:何不下到小意大利去看球?也许更有味道,万一什么都没发生也不过赔了盘意面。果然,我写了关于街区、餐馆和人情的稿子,还遇到一位可爱的姑娘;当罗伯托·巴乔进制胜球时她亲了我一下——只是庆祝的友好之吻。我离开去美国前刚结婚,没什么戏谑成分。报社竟然把我这篇在小意大利的花絮给了比比赛本身更多的版面,想必在福克斯堡顶着烈日写赛报的同事内心既欣慰又无奈。

第二天我真正到了赛场:保加利亚在那场可能是本届联赛最大冷门的比赛中淘汰了德国。现场气氛震撼,只有一小片“狂热保加利亚人”显得格外失控;而球员们早有自信,并且期待在曼哈顿好好庆祝。比赛后我第二天就坐飞机回国。保加利亚最终没能夺冠,但对我而言,这趟“被当作备胎”的世界杯之行很有收获:回到英国下一个赛季我就升任了首席足球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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