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布彻:我们不是专家也不是照护者,儿子需要专业帮助

在萨福克郡鲍德西的特里·布彻小道尽头,是一段荒凉的碎石滩,散布着战争遗迹:二战碉堡在风雨中剥落,纳波利战争时期修建的小马特罗塔仍耸立着厚重的墙体。布彻盯着通向灰色北海的那条路说,他的儿子克里斯曾喜欢在这儿带两只猎犬散步,但有时连出去走两步都做不到,“他说,‘不,我做不到’,就会回家。”

看似简单的遛狗任务,对曾服役英军的克里斯·布彻来说却难以承受。他是皇家炮兵队的一名上尉,先后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服役,身心受创。2017年10月16日清晨,父亲在东萨福克的家中发现他死在床与墙之间。验尸裁定其死因为不明原因的心脏异常扩大,加上药物作用与PTSD背景共同影响。萨福克副验尸官丹·夏普斯通称他为“战争的伤亡者”。

特里表示,克里斯当时并不想死。“他曾三次尝试结束生命,”特里说,“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做不成。其中一件他不想让我们经历的,就是让我们发现他的尸体。所以当时发生的事是出乎意料的——可怕,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像噩梦成真。”

面对镜头和公众谈论这些,特里说这是他第一次以如此坦率的方式讲述。记录他心路的纪录片《布彻:看不见的创伤》(Butcher: Invisible Wounds)既回顾了他作为英格兰队长的球员生涯,也把焦点放在克里斯的军旅、身心创伤与最终悲剧,以及如今微弱的光亮上。

克里斯去世时35岁,家中仍有一间间房做着永久的纪念:童年照片、画作、军旅纪念品。谈到儿子时,特里有时仍会不自觉用现在时,“我们有三个儿子,但一个死了”,他说,这句话会让谈话戛然而止。

关键问题是,克里斯及其家人在最需要时得不到正确的援助。特里透露,像Combat Stress(战斗心理健康组织)和Help for Heroes(英雄援助)这样的军人机构曾评估过克里斯,却认为他的情况“过于复杂和严重”,无法接手。他被转介给NHS,但英国当时缺乏专门处理军人创伤的人员和经验。“他们没有军旅背景的人,而克里斯需要那些真正懂军队生活的专家”,特里说。

克里斯内心的折磨以“两个声音”形容:一个是来自伊拉克的平民女孩,另一个是像军士长般不断责备他的声音。“你为什么活着,你怎么面对死去的战友”,这种深刻的自责和幸存者内疚一直伴随他。特里回忆,克里斯曾遭遇脑部损伤——一次在悍马车内闪避火箭弹时跳入炮塔受伤,“美国归队的士兵会做脑部扫描,我们没有那样的设备,所以他没能得到那类检查”。他也因肩伤被撤离前线,极度沮丧。

创伤并非立刻显现。回国后克里斯一度“正常”,但PTSD迟滞发作后“一切都失控”。酒精和药物成了他逃避噩梦的手段。到2016年,他回到父母家,常常“蜷缩在”自己的房间,只为吃饭而出来。医院与医护人员多次把他的行为看作酗酒问题,未能识别背后的创伤性根源。特里无奈地说:“他不是个真正的酗酒者,只是用酗酒来把自己弄昏。于是他就处于一种摇摆状态。”

作为父母,他们尽了力却终究有限。“我们不是专家,不是照护者,他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帮不了他。这比帮朋友或队友要难得多。”特里哽咽地回忆那些无助的夜晚,“无数次我们哭着求助却得不到资源,很多次崩溃。”

走出沉默的一大助力是Combat2Coffee——一个为退伍军人及家属提供互助交流的平台。通过参与慈善与互助小组,特里开始面对、讲述和传递克里斯的故事。他说,这种交流对他而言有疗愈作用,“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愿意说出来”。

纪录片的构想来自制片人斯图亚特·伯利(George 伯利的儿子,也是特里的昔日队友)。起初特里拒绝“把灵魂裸露给公众”,但在反复沟通后全家同意以克里斯的经历为核心,让影片超越传统足球故事,聚焦那些无法愈合的创伤。片中甚至找到了克里斯在纪录系列《Road Warriors》出镜的画面——他穿着军装,在沙地与阳光下低语“wow”。“看到他就像再次见到活生生的他,既打击又美好”,特里说,当看完最终剪辑,他和妻子莉塔坐了十分钟说不出话来,“我感觉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然后第一个词是‘wow’。”

回想克里斯去世后的那段日子,特里承认家人没有立即寻求或得到心理治疗,“我们只想埋头坚持下去,最后变得自我封闭,卡片、花束停了,你就变成孤独一人,那时日子很暗淡”。他也寄望更多人能从他们的经历中得到警示:不要把痛苦闷在心里,要走出来寻求专业帮助。特里补充道,现在针对退伍军人和家属的服务比数年前好了很多,这是在痛苦中出现的一线希望。

对于一向有“使命感”的前英格兰队长而言,这已成了新的使命。“我一直喜欢有使命感的事,”他说,希望通过讲述克里斯的故事,帮助更多家庭避免类似的无助与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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